沉浮间

，过了那黄浦江的浊浪，靠着苏州河北岸，外白渡桥那钢铁的臂弯下，便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大厦，人们叫它“A市大厦”。，它与京南路口、****对面那幢尖顶的国际饭店，是这都市天际线上双子星般的最高标记，一北一南，遥遥相望。，一条南北向的马路，叫吴淞路，笔直地伸向远处。，穿过一条横贯东西、名字里带着水汽的天潼路，再继续向北，到第二条横马路，便是武昌路了。，都属虹口区的地界。，老市民心里都有一本老账：***，这里是日租界。因而，武昌路上便留下了两个抹不掉的东洋印记。，是座冷清的东洋庙，样式古怪，香火也古怪；另一个，则在吴淞路与乍浦路之间那条短短的鲁关路上，是一处东洋季院，昔日夜夜笙歌，如今只余下破败的门廊，供人指认一段晦暗的历史。，是叫作“同仁里”的弄堂；再往西去，便是“共和坊”。这些名字，听着总有些时移世易的意味。
老派的A市人，心里头有一道不言而喻的界线：那苏州河，仿佛是一道天河，河北的虹口、闸北，被唤作“下只角”，是工厂、棚户与平民的所在；**边，则是“上只角”，洋楼、商店、银行林立，是体面的、富贵的世界。

这一上一下，一河之隔，便是两个天地了。

旧时A市的居所，是有森然等级的。

最上等的，自然是那带着草坪、围着高墙的花园洋房，它们多半散落在静安寺、淮海路、延安路、愚园路一带，那是昔日的英法租界，是“上只角”里的“上只角”。

次一等的，是那石库门房子，黑漆大门，小天井，虽拥挤些，却自有一份井然的规矩。

再往下，便是唤作“坊”、“里”的普通弄堂住宅了。

接着，就是些低矮的平房。最不堪的，则是用芦席、油毡搭起的棚户区，一片连着一片，像是城市身上褪不去的补丁。

就在那共和坊与同仁里之间，偏有那么一道缝隙，原是一条U字型的弄堂，并不宽敞。

许是哪个精明过头的小地产商，瞅见了这缝里的生计，竟生生在这逼仄处，面对面盖起了两排**房。

这一来，原本尚可走人的弄堂，便被挤兑得愈发可怜。口头最窄的那一段，两人相遇，非得侧了身子，方能勉强通过。

住在这里的人，也懒得再想什么雅号，索性便依了这景象，直白地叫它“小弄堂”，也算名副其实了。

它在门牌上的名字，是武昌路321弄。

一个数字，一条缝隙，装下了许多户人家的人生。

那小弄堂的门牌，按部就班的，从1号一直排到62号，记忆有些久远，或许真是六十二间罢。

每一间的局促，是可想而知的，拢共不到十个平方，却总要向上头讨生活——于是都搭出一个立不直腰的矮阁楼来。这样一来，巴掌大的地方，便得住上两、三户人家了。

早年间有部老电影，叫《七十二家房客》，里头挤挤挨挨、鸡飞狗跳的光景，常被外人当作戏看。可住在321弄里的人知道，那戏文，非但不夸张，比之他们日日过的日子，只怕还逊色几分。

那最末的62号，位置是最不堪的，紧挨着公用的垃圾箱。

一到暑热天气，那股子沤烂了的酸腐气味，便蒸腾起来，笼罩着这小小的门洞。

**是黑压压的云，蟑螂在灶披间的阴影里疾走，臭虫则在夜晚的眠床缝中出没。

住在这里的人，难得有片刻的安宁，怨叹声总是低低地，混在那气味里，挥之不去。

这62号里，也是叠床架屋的。

矮阁楼上，住着一户常州人，夫妻俩拖着几个孩子，成日里只听见楼板咚咚地响，像是随时要塌下来。

楼底下，则住着无锡来的夫妇，男的姓郁，名永法，女的姓周，唤作焕妹。他们膝下有两女两子，长女叫招娣，儿子便是根森了，剩下两位尚小送去了无锡乡下，稍稍往后再说罢。

两户人家，上下里外，吃喝拉撒，都在这十几方的天地里转腾，那日子，是针尖对麦芒，也是滴水穿石，一日一日地磨出来的。

永法是自小吃饭店饭，学生意出身的人，一张嘴皮子磨得极利索，能说也能道。

办事呢，又肯认真，也讲究个公道，一来二去，竟慢慢地从跑堂伙计堆里走了出来，当上了干部，进了工会的门槛。

这路一开，便走得顺了，没过多久，他竟当上了基层工会的**，更成了A市劳资协商委员会的委员，专司那最磨人的劳资**。

这官衔听着不大，手里的权柄却着实不小，处置起事来，一言九鼎，果断利落。

奇的是，不论是满手油污的劳工，还是精打细算的资本家，对他倒都有几分服帖。

他的事迹，还曾上了《A市劳动报》，****地印着，算是风光了一回。

更有幸的是，得了时任全国总工会**刘**的接见，领回一张奖状，并一本印着刘**签名的笔记本——这在他，是了不得的珍宝了。

他肚里的墨水实在不多，幼时家境所迫，只正经念了六个月的书，便出来当童工，扛起养家的担子。

可他这人，偏生一副好学的性子，自已肯钻肯想，竟也进步得飞快。

又因时常要开会，听报告，那“rm**为rm”、“***为百姓谋幸福”的道理，连同新社会里对“忠孝节义”的一番新解，他都囫囵吞下，又用自已的话头头是道地讲出来，俨然一副十足的gczy卫道者腔调，激昂得很。

每日夜里，他便蹬着那辆旧的三枪牌自行车，穿行在昏暗的街巷间，四处去调解“劳资**”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却劲头十足。

仿佛浑身的力气，都使在了这新世道的“公道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