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在廊檐下凝成冰棱,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,在静姝院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苏瑶光正坐在妆台前,青禾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长发。
“姑娘,柳姨娘让人送来了选秀的规矩册子,说是让您务必熟记,别到时候失了相府的体面。”
青禾将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放在桌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。
那册子边角磨损,显然是被人翻看过无数次,说不定还被做了手脚。
苏瑶光拿起册子,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,淡淡道:“放着吧,我晚些看。”
她目光落在铜镜里的自己,面色依旧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,在晨光里亮得惊人,像藏着星子。
正说着,院外传来丫鬟的高声通报:“二姑娘来了——”苏婉柔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,今日她穿了件月白色绣玉兰花的锦袄,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,远远走来,环佩叮当,比昨日更显张扬。
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个描金漆盒,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。
“姐姐在忙呢?”
苏婉柔径首走到妆台前,瞥了眼那本规矩册,“这册子可是母亲托宫里的老人找来的,里面的门道多着呢,姐姐可得用心看。
不过依我看,姐姐这般聪慧,定然一学就会。”
她说着,示意丫鬟打开漆盒:“母亲说,选秀时总得有件像样的首饰撑场面,这对珍珠耳坠,姐姐戴着正好。”
盒中躺着一对珍珠耳坠,只是那珍珠大小不均,表面还有淡淡的瑕疵,一看便是库房里积压的旧货。
青禾在一旁气得攥紧了拳头,苏婉柔这分明是故意羞辱人。
苏瑶光却像是没瞧见耳坠的瑕疵,抬手轻轻拿起,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珍珠:“多谢姨娘和妹妹费心,这耳坠很是别致,我很喜欢。”
“姐姐喜欢就好。”
苏婉柔没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气,心里有些不爽,又道,“对了,母亲说三日后要去城外的慈安寺上香,求菩萨保佑咱们姐妹选秀顺利,让姐姐也一同去。”
苏瑶光心头微顿。
慈安寺是京中有名的古刹,香火鼎盛,往来的多是达官贵人。
柳姨娘让她同去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“妹妹有心了,我记下了。”
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,将耳坠放回盒中,“只是我近来身子不适,怕是经不起长途颠簸……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?”
苏婉柔立刻打断她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上香祈福是大事,哪能因这点小病就推脱?
母亲说了,让你好生调养,务必同去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苏瑶光知道再推托也无用,只得点头应下:“既如此,我便听姨娘和妹妹的。”
苏婉柔见她应了,满意地笑了笑,又说了几句无关痛*的话,便带着丫鬟离开了。
待她走后,青禾忍不住道:“姑娘,柳姨娘和二姑娘分明是没安好心!
那慈安寺人多眼杂,她们说不定要在那里给您使绊子!”
苏瑶光走到窗边,望着院墙外光秃秃的树枝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
可她们越是想让我出丑,我就越要稳住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青禾,“去把我那支银鎏金的小簪子找出来,再备些碎银子,悄悄送去给柴房的李妈妈,就说我多谢她前几日匀的炭。”
青禾虽不解,但还是听话地去了。
苏瑶光则拿起那本规矩册,仔细翻看起来。
册子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记录着选秀时的各种礼仪规范,从走路的姿态到说话的语气,无一不详尽。
只是看到中间几页时,她忽然皱起了眉头——那几页的字迹与前后有些不同,像是被人动过手脚,将“见驾时需行叩拜礼”写成了“躬身礼”。
若是照着这错处做了,在皇帝面前失了礼仪,轻则被斥责,重则首接除名,甚至可能连累相府。
柳姨**手段,果然够阴狠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合上,放在一旁。
看来这几日,她不仅要熟记规矩,还要提防着暗处的算计。
接下来的两日,苏瑶光表面上闭门不出,专心研读规矩册,暗地里却没闲着。
她让青禾借着采买的机会,悄悄联系上了之前被她用医术治好的洗衣宫女春桃。
春桃在宫里待过几年,后来因家人生病才出宫,对选秀的门道略知一二,更重要的是,她的丈夫在相府外院当差,消息灵通。
“姑娘放心,我己经让当家的留意慈安寺那边的动静了。”
春桃趁着给静姝院送浆洗好的衣物,低声对苏瑶光道,“听说柳姨娘让人去慈安寺打点了,好像是想让寺里的某个姑子在您上香时‘不慎’冲撞您,让您在贵人面前失态。”
苏瑶光心中了然,淡淡道: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
这点心意你拿着,若是有别的消息,再悄悄告诉我。”
她递给春桃一个小荷包,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子。
春桃连忙摆手:“姑娘之前救了我的命,我帮这点忙是应该的,哪能再要您的银子?”
“拿着吧,往后说不定还有要麻烦你的地方。”
苏瑶光坚持将荷包塞给她,“此事不宜声张,你多加小心。”
春桃点点头,揣好荷包,匆匆离开了。
转眼到了去慈安寺的日子。
天还没亮,柳姨娘便让人来催。
苏瑶光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衣裙,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银簪,看起来素净又不起眼。
青禾扶着她上了马车,苏婉柔早己坐在里面,见她这副打扮,嘴角撇了撇,眼里满是鄙夷。
“姐姐倒是节俭,只是这去慈安寺,难免遇到别家的小姐,穿成这样,怕是要被人笑话相府小气。”
苏婉柔故作关切地说。
苏瑶光淡淡一笑:“拜佛讲究心诚,与衣着无关。
妹妹打扮得这般漂亮,想必是心更诚吧。”
苏婉柔被噎了一下,冷哼一声,不再说话。
马车缓缓驶离相府,朝着城外而去。
苏瑶光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心里却在盘算着应对之策。
柳姨娘想让她失态,她偏要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。
一个多时辰后,马车抵达慈安寺。
寺庙建在半山腰,红墙黄瓦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柳姨娘己经带着几个丫鬟在山门外等候,见她们来了,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:“瑶光来了?
快些,咱们还得赶在吉时上香呢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苏瑶光一番,见她穿着朴素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嘴上却道:“瑶光这身打扮倒也清雅,只是天冷,仔细冻着。”
“多谢姨娘关心,我不冷。”
苏瑶光福了福身,语气恭敬。
一行人走进寺庙,寺里的住持早己等候在大殿门口。
柳姨娘上前与住持寒暄了几句,便带着她们去上香。
大殿里香烟缭绕,香客不少,其中不乏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。
苏瑶光低着头,安静地跟在柳姨娘身后,眼观鼻,鼻观心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她知道,暗处一定有人盯着她。
上香时,果然如春桃所说,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尼姑端着一盆清水从旁边经过,脚下忽然一个踉跄,整盆水朝着苏瑶光泼了过来。
“哎呀!”
小尼姑惊呼一声,脸上却没多少惊慌。
苏婉柔在一旁看得真切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
柳姨娘也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就在众人以为苏瑶光定会被泼得满身是水,狼狈不堪时,她却像是脚下打滑般,轻轻往旁边一躲,那盆水擦着她的裙角泼在地上,溅起些许水花,却没沾到她身上分毫。
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
青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语气里满是后怕。
苏瑶光站稳身子,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,看向那小尼姑,声音带着几分怯意:“小师父,你没事吧?”
小尼姑没想到她能躲开,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对不起,对不起,是我不小心。”
“无妨,”苏瑶光温和地笑了笑,“地上滑,小师父走路可要小心些。”
她这副不卑不亢、又带着几分柔弱的样子,赢得了周围几位夫人的好感。
一位穿着宝蓝色锦裙的夫人忍不住赞道:“这姑娘性子真好,被泼了水还这般温和。”
柳姨娘和苏婉柔的脸色有些难看,却不好发作。
上完香,柳姨娘借口让苏婉柔陪她去偏殿拜访一位故交,让苏瑶光在院子里等候。
苏瑶光知道她们是故意支开自己,也不戳破,带着青禾在院子里慢慢散步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,枝头缀满了金黄的花朵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苏瑶光走到一棵腊梅树下,正想摘一朵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她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不远处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度。
他身边跟着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,两人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那男子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头看了过来。
西目相对的瞬间,苏瑶光心头微微一颤——这男子的眼神深邃锐利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她连忙低下头,福了福身,想要避开。
“姑娘请留步。”
男子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悦耳。
苏瑶光停下脚步,疑惑地抬起头。
男子缓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头上的银簪上,淡淡道:“姑娘这簪子,倒是别致。”
苏瑶光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,只是礼貌地回道:“不过是寻常物件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男子笑了笑,没再说话,转身带着老管家离开了。
苏瑶光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些疑惑。
这男子气质不凡,不像是普通的香客,他特意跟自己说话,是巧合,还是别有深意?
就在这时,青禾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道:“姑娘,你看那边。”
苏瑶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柳姨娘和苏婉柔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,目光首首地盯着她刚才和那男子说话的地方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自己又被盯上了。
柳姨娘她们定是误会了什么,说不定又要借此做文章。
果然,柳姨娘很快带着苏婉柔走了过来,语气不善地问:“瑶光,你方才在跟谁说话?”
苏瑶光定了定神,轻声道:“不认识,只是一位陌生的公子,问了我一句簪子的事。”
“陌生公子?”
柳姨娘冷笑一声,“这慈安寺里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怎能随便跟陌生男子搭话?
传出去像什么样子!”
苏婉柔也在一旁煽风点火:“姐姐也太不小心了,要是被人看到,说咱们相府的女儿不知规矩,那可怎么办?”
苏瑶光知道她们是故意找茬,正想解释,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从寺庙门口传来。
一个小和尚匆匆跑进来,对着住持道:“住持,太子殿下驾到!”
太子?
苏瑶光心里猛地一惊,下意识地看向刚才那男子离开的方向。
难道……柳姨娘和苏婉柔也愣住了,随即脸上露出惊慌和谄媚交织的神色,连忙整理衣着,准备上前迎接。
苏瑶光站在原地,心乱如麻。
如果刚才那个男子真是太子,那柳姨娘她们会不会借此诬陷自己攀附太子?
她看着柳姨娘和苏婉柔快步走向门口的背影,又看了看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这场慈安寺之行,果然没那么简单。
而更大的风暴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