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林志远回到金凤楼后巷。
阿炳正在清点昨夜剩下的啤酒瓶,见他拎着草席、工具包和一个旧帆布袋,头也没抬: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林志远递上一包红双喜,“谢谢炳哥收留。”
阿炳没接烟,只用脚尖踢了踢墙角的潲水桶:“细路命硬,走吧。
别回头。”
林志远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晨光穿过深井的窄巷,照在他后颈上——那里再没有夜风、狗吠、刀光,只有一片安静的自由。
他在石硖尾徙置区第七座租下了一间隔间。
六平米,铁皮屋顶,夏天闷如蒸笼,冬天冷似冰窖。
共用厨房在走廊尽头,厕所要排队。
月租一百八,押一付一。
房东是个瘸腿老伯,见他***上写着“电子技工”,只问了一句:“不赌不嫖?”
“不。”
“住吧。”
搬家那天,苏曼丽来了。
她站在楼道口,没上楼——徙置区楼梯陡窄,高跟鞋难行。
“就这儿?”
“够了。”
林志远把工具箱放在床头,墙上钉着一张手绘的74系列芯片引脚图,“有灯,有桌,能焊板。”
从石硖尾到鸭寮街,步行十八分钟。
林志远每天清晨六点出门,沿大埔道走过石硖尾天桥,拐进福华街,七点前准时打开“志远电器”的铁闸。
晚上十点收档,再走回来,路上买两个叉烧包当晚饭。
林志远不再属于黑夜,也不再寄人篱下。
这块六平米的水泥地,是他用技术换来的第一寸立足之地。
鸭寮街的清晨,是从电路板的焦糊味开始的。
林志远蹲在“志远电器”两平米的档口前,用镊子夹起一块烧毁的IC,对着晨光眯眼细看。
这是隔壁茶餐厅送来的扩音器主板,客户只愿付三十块,但他知道,换一个7805稳压IC就能救回来——成本两毛。
“细路,又修IC?”
隔壁卖二手收音机的老周叼着烟过来,“你这档口,三天没开张了吧?”
林志远没抬头:“昨天修了七台。”
“七台?
全是街坊送的旧货吧?
三十块一台,够交租?”
林志远终于抬头,把IC放进回收盒:“够吃饭,不够做梦。”
老周笑出声,拍拍他肩:“醒醒吧,后生仔。
鸭寮街不缺修收音机的,缺的是能修‘街机’的。”
街机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志远心里。
1979年,**街机厅正疯狂扩张。
《太空侵略者》《爆破彗星》风靡全港,一台机器**三百,但故障率极高——主板烧、显像管坏、投币器卡币,老板们急得跳脚,却找不到能修的人。
因为街机用的是定制IC+模拟电路混合系统,普通电器师傅连图纸都看不懂。
而林志远,前世在游戏公司做过嵌入式调试,对TTL逻辑、74系列芯片、显像管偏转线圈如数家珍。
他缺的,不是技术,是机会。
当天下午,机会来了。
一辆破旧的士停在鸭寮街口,下来个穿花衬衫、戴金链的男人,腋下夹着一块黑乎乎的电路板。
“谁会修街机?”
他嗓门洪亮,“《太空侵略者》主板,烧了,急用!”
街边七八个档主围上去,有人摸板子,有人摇头:“这玩意儿,**原装,修不好,只能换板。”
“换板?
一块板三千五!
你当我开银行?”
男人骂道,“修不好,今晚我街机厅就关门!”
人群沉默。
林志远站在自己档口,没动。
他知道,这时候冲上去,只会被当成“不知天高地厚的细路仔”。
林志远等男人骂完,转身要走时,才淡淡开口:“让我看看。”
男人回头,上下打量他:“你?
多大了?
你会修?”
“修不好,不收钱,而且这家志远电子是我开的。”
男人犹豫三秒,把板子扔给他:“行,给你半小时。”
林志远接过板子,没用万用表,先看烧痕——集中在电源输入端和CPU供电区。
再闻——有电容爆裂的酸味。
最后摸——一个7805稳压IC外壳发黑。
“不是CPU烧,是电源不稳,导致逻辑芯片过压击穿。”
林志远说,“换三个IC,重焊供电走线,调复位电路,就行。”
男人瞪大眼:“你……看得懂这板?”
“看得懂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。”
“太贵!”
“那你去别家。”
林志远把板子递回。
男人一把按住:“……行,三百。
但今晚八点前必须好,否则我砸你档口。”
林志远点头:“七点,来取。”
林志远关上档口铁闸,拉上帘子。
两平米空间里,他铺开工具:烙铁、吸锡器、IC起拔器、示波笔(**)。
没有示波器,他就用万用表测关键点电压,凭经验判断时序。
两小时后,主板通电。
屏幕亮起,绿色像素点缓缓组成“INVADERS”字样。
成了。
晚上七点,男人准时出现。
他插上街机测试,外星人一排排下降,射击、爆炸、得分——完美。
他掏出两张一百块,又塞回一张:“五十块小费。
你叫什么?”
“林志远。”
“我叫阿豪,旺角‘银河游戏厅’老板。”
他拍拍林志远肩,“以后我街机坏了,只找你。
修一次,三百五,现结。”
林志远点头:“谢谢豪哥。”
阿豪走后,老周凑过来,眼神复杂:“你真会修街机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……我介绍几个街机厅老板给你?”
“介绍费多少?”
“你收三百,我抽三十。”
老周压低声音,“我只牵线,修不修、怎么修,全你说了算。
老板首接付你,我在旁边不插嘴。”
林志远点头:“行。
但有一条——客户必须当面谈需求,我不接‘转手单’。”
“成交!”
老周咧嘴笑了,拍他肩膀,“明天就带你见油麻地‘金龙游戏厅’的老板,他有两台《爆破彗星》主板烧了,急得睡不着。”
当晚,林志远在煤油灯下整理工具。
三百块一块主板,一天修两块,月入一万八——远超普通白领。
但他知道,这钱烫手。
街机维修是块肥肉,有人吃,就有人抢。
接下来两周,林志远的生活变成三点一线:早上:蹲档口修小家电,维持基本收入;下午:跑旺角、油麻地、深水埗的街机厅,修主板、调显像管、改投币器;晚上:研究从废板上拆下的IC,整理芯片手册,画电路图。
他发现,街机故障80%源于电源设计缺陷和散热不良。
于是他**“稳压模块”,用7805+散热片+滤波电容封装成小黑盒,插上就能用。
“装一个,多收五十,保三个月不烧。”
林志远对街机老板说。
没人拒绝。
到第十五天,林志远日均收入己超六百块——超过普通白领月薪。
但他没买新衣,没换住处,依然睡在金凤楼后巷。
苏曼丽来看他,见他啃冷馒头,皱眉:“你赚这么多,还住这里?”
“住这里,省房租,也省麻烦。”
他说,“我现在是‘技工’,不是‘老板’。
太高调,劳工处会查。”
她懂了,没再劝。
但麻烦还是来了。
第三周周五,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档口,把一块烧焦的街机主板往桌上一放。
“听说你能修街机?”
领头的男人冷笑,“修这块,修好了,有钱;修不好……”他扫了眼林志远的招牌,“这档口就不用开了。”
林志远认得那主板——Namco《吃豆人》早期版,比《太空侵略者》更复杂,有专用图形芯片。
他没接话,只问: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华强电子。”
男人说,“鸭寮街所有街机维修,归他们管。
你抢生意,不懂规矩。”
林志远明白了:华强是鸭寮街最大的电器行,垄断街机配件和维修。
他低价高效,动了他们的蛋糕。
他拿起主板,仔细看:“这块板,CPU和图形芯片都烧了,修不好。”
男人得意:“知道就好。”
林志远却笑了:“但可以改。”
他抽出一张图纸——那是他昨晚画的《吃豆人》简化版逻辑图,用标准74系列芯片替代专用IC。
“我把它改成通用架构,成本低,好修。
你回去告诉华强老板:我不是抢生意,是做他们做不了的生意。”
男人愣住,拿不定主意。
林志远把主板推回去:“回去吧。
告诉他们,志远电器不抢饭碗,只造新锅。”
当晚,陈伯来了。
“华强找我了。”
他坐下,点烟,“他们想**你,每月给你八百,让你当他们的‘技术顾问’。”
“我不卖。”
林志远说。
“他们有****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志远拿出一个铁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二十多块从废板上拆下的8080 CPU、TMS9918图形芯片、Z80处理器,“但他们没有这个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未来。”
林志远说,“街机很快会从‘修’变成‘改’,从‘改’变成‘造’。
华强只会换板,而我——”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:“我要造中国人自己的街机板。”
陈伯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后生仔,你比我狠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深水埗有个废弃电子厂,月租八百,带三相电。
我帮你谈下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赌你赢。”
陈伯说,“而且——我儿子想跟你学修街机。”
一个月后,“志远电子工坊”在深水埗**。
不再是两平米档口,而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厂房。
墙上贴满芯片手册,桌上摆着三台示波器(二手)、一台信号发生器、一堆**测试夹具。
林志远雇了两个学徒:陈伯的儿子阿明,和一个从金凤楼后巷捡来的哑巴少年——他手指灵巧,焊锡如绣花。
苏曼丽送来一块新招牌,红底金字:“志远电子”。
“街机厅老板都找你?”
她问。
“不止。”
林志远指着桌上一块绿色PC*,“我在做‘兼容板’——用便宜芯片,模拟《太空侵略者》功能,成本只要原装板的三分之一。”
“能卖出去?”
“己经订了五十块,下个月,旺角、铜锣*、尖沙咀的街机厅,都会用我的板。”
风从深水埗吹过,卷起一张电路图。
图上写着:Project Phoenix —— 凤凰街机主板 v1.0。
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用三十天,从“修板仔”变成了“造板人”,下一步,是“定义游戏”。
而他的时代,正加速奔来。
小说简介
《香江1979》中的人物林志远苏曼丽拥有超高的人气,收获不少粉丝。作为一部都市小说,“繁灯叙笔”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,不做作,以下是《香江1979》内容概括:1979年8月17日,凌晨3点12分。后海湾海域,距香港深井海岸线800米。海水又咸又苦。十六岁的林志远己经游了五个小时。手臂像灌了铅,肺里火烧火燎。他记得出发前阿妈塞给他一个煮熟的鸡蛋,用油纸包着,只说了一句:“游过去,就有饭吃。”可现在,饭没见到,命快没了。身后是黑沉沉的大陆,前方是模糊的灯火——那是香港。可他的腿开始抽筋,视线发黑。一个浪头打来,他呛了一大口海水,身体猛地往下沉。“我不想死…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