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醒来时,窗外的天己经擦黑,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纸,在土坯房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王宇动了动手指,胸口的痛感虽未消失,却比白天缓和了些,喉咙里的干涩也减轻了不少——想来是那老汉趁他睡着时,又喂了些水。
“首领,您醒了?”
守在床边的老汉见他睁眼,连忙凑过来,手里还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,“这是我用草根煮的水,您喝点润润嗓子。”
王宇没有拒绝,任由老汉将碗递到嘴边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草根水带着一股涩味,却比什么都没有强,至少能稍微缓解喉咙的灼痛感。
他喝完水,看着老汉布满血丝的眼睛,轻声问道:“寨里……没出什么事吧?”
老汉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倒是没出大事,就是……就是大伙的情绪越来越差了。
下午的时候,有几个流民闹着要下山投降,说与其**,不如赌官军能留条活路,还好被几个老兄弟拦住了。”
王宇的心一沉。
他白天说的那些话,终究只是暂时稳住了人心,没有实际的粮食和希望,这点脆弱的信心很快就会被绝望吞噬。
“扶我起来,” 王宇掀开身上的破被子,挣扎着想要下床,“我再去寨里看看。”
“首领,您的伤还没好,天黑了山路也不好走,要不……明天再去吧?”
老汉有些犹豫,伸手想拦他。
“不行,” 王宇语气坚定,“越是天黑,人心越容易乱,我必须去看看。”
他知道,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,一旦有人带头下山投降,整个清风寨的人心就会彻底散掉,到时候不用官军攻城,山寨自己就会垮掉。
老汉见他态度坚决,只好不再阻拦,小心翼翼地扶着他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土坯房。
夜幕下的清风寨,比白天更显凄凉。
没有灯火,只有零星的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,照亮地上蜷缩的人影。
空气中的霉味和酸腐味更浓了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——那是白天受伤的青壮,因为没有药,伤口开始发炎溃烂。
王宇被老汉扶着,慢慢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。
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不时能踢到一些枯草和碎石,还有人蜷缩在路边,身上盖着破布,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己经没了气息。
“水……给我点水……”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路边传来,王宇停下脚步,借着月光看去,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孩子,正不停地用****孩子干裂的嘴唇,自己的嘴唇也早己起皮,渗出血丝。
王宇的心像被**了一下,他看向老汉,低声问道:“寨里就没有一点能吃的东西了吗?
哪怕是树皮、草根也行。”
老汉苦笑了一声,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坡:“能吃的树皮早就被剥光了,草根也挖得差不多了,就连地里的土,都有人偷偷挖来吃,结果吃了之后腹胀,死了好几个。”
王宇沉默了。
他在历史书上看到过“易子而食”的记载,那时只觉得是遥远的悲剧,可现在,他就站在这样的悲剧里,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,因为饥饿而挣扎,却无能为力。
就在这时,一阵争吵声从不远处传来,打破了寨里的寂静。
王宇和老汉对视一眼,连忙朝着争吵声的方向走去。
争吵声来自寨子里的晒谷场——那是清风寨唯一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,现在却挤满了流民。
只见十几个流民围着几个青壮,情绪激动地嚷嚷着,而那几个青壮则手持锈迹斑斑的刀枪,脸色难看地拦着他们。
“让开!
我们要下山投降!”
一个身材高大的流民指着青壮的鼻子,大声喊道,“与其在这里**,不如去求官军饶命!
说不定官军还能给口饭吃!”
“就是!
首领说有粮食,可粮食在哪儿?
都三天了,我们连一口像样的饭都没吃到!”
另一个流民附和道,声音里满是绝望,“再这样下去,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!”
“不能投降!”
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青壮上前一步,厉声说道,“你们忘了周通是什么人了?
他攻破黑石寨的时候,男女老少一个都没留!
你们现在下山,就是去送死!”
“送死也比**强!”
高大流民反驳道,“至少死之前能吃口饱饭!”
双方争执不下,眼看就要动手,王宇连忙走上前,沉声说道:“都住手!”
听到王宇的声音,争吵的流民和青壮都停了下来,纷纷转过头看向他。
月光下,王宇脸色苍白,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,让人心生敬畏。
“首领……” 刀疤青壮看到王宇,连忙收起刀,低下头说道。
高大流民也愣了一下,随即又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宇:“首领,不是我们想投降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太饿了。
再没有粮食,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王宇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、眼神绝望的流民,心里满是沉重。
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贪生怕死,而是被饥饿逼到了绝境。
换做是他,如果连续三天没吃东西,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“我知道大家很饿,” 王宇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我也知道大家心里慌,可投降真的不是出路。
周通是什么人,大家心里都清楚,他要是真能饶了我们,就不会把山围得这么紧,还放话说要屠寨了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啊!”
一个流民哭着说道,“首领,我们相信您,可您倒是给我们指条活路啊!
再这样下去,我们真的要**了!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刺,扎在王宇的心上。
他想说“再等等”,想说“会有办法的”,可这些话在绝对的饥饿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他看着眼前这些期待的眼神,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:“首领,老奴有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王宇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头发花白、弯腰驼背的老卒,拄着一根木棍,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这老卒王宇有印象,白天扶他的老汉说过,他是跟着原主最早上山的兄弟,名叫李老栓,打仗很勇猛,这次下山打土豪,他也受了伤,腿上被箭射穿了,现在还拄着拐。
“李老栓,有话你就说。”
王宇点了点头。
李老栓走到王宇面前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地说道:“首领,老奴跟着您这么久,从来没有怀疑过您。
可现在……现在寨里的情况您也看到了,三万多口人,就剩那么点能打的兄弟,粮食早就断了,官军还在山下围着,再这样下去,不用官军攻上来,我们自己就先垮了啊!”
“老栓,你这是干什么?
快起来!”
王宇连忙想扶他,可自己也站不稳,只能让身边的老汉去扶。
李老栓却不肯起来,继续说道:“首领,老奴知道投降可能是死路一条,可现在不投降,就是等死啊!
老奴求求您了,要么您就想想办法,弄点粮食回来,要么……要么您就下令投降吧,至少能让孩子们多活几天啊!”
他的话像是一颗**,在人群中炸开了锅。
原本还在犹豫的流民,此刻也纷纷跪了下来,哭着喊道:“首领,求您想想办法吧!”
“我们不想死,我们想活下去啊!”
“要么弄粮食,要么投降,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!”
一时间,晒谷场上满是哭声和哀求声,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,将整个清风寨淹没。
王宇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眼前这些跪着的流民,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。
他想大声说“我有办法”,可他没有;他想下令投降,可他知道,投降的下场只会更惨。
他咬着牙,强忍着胸口的剧痛,大声说道:“大家都起来!
我王宇在这里向大家保证,我绝不会让大家**,也绝不会让大家去送死!
再给我一天时间,就一天!
我一定想办法弄到粮食!”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,可他必须这么说。
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,也是清风寨唯一的希望。
跪着的流民们愣住了,纷纷抬起头,看着王宇。
他们眼里充满了怀疑,可也有一丝期待。
一个流民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首领,您……您真的能弄到粮食吗?”
“能!”
王宇坚定地说,“我己经派人去联系附近的义寨了,他们答应会给我们送粮食过来,明天就能到!
大家再撑一天,就一天!”
这又是一个谎言,可王宇别无选择。
他只能用这个谎言,再撑一天,再给自己一天时间,看看能不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。
或许是王宇的语气太过坚定,或许是大家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,跪着的流民们慢慢站了起来。
李老栓也被老汉扶了起来,他看着王宇,低声说道:“首领,我们相信您,我们再撑一天。
可如果明天还没有粮食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可意思己经很明显了。
王宇点了点头,说道:“我知道。
如果明天还没有粮食,我任凭大家处置。”
说完,他再也撑不住了,眼前一阵发黑,差点栽倒在地。
老汉连忙扶住他,对着众人说道:“首领伤得重,需要休息,大家都散了吧,明天再等消息。”
流民们相互看了看,没有再说话,慢慢散去了。
晒谷场上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王宇和老汉,还有地上散落的几根枯草。
“首领,您……您真的能弄到粮食吗?”
老汉扶着王宇,小声问道,语气里充满了担忧。
王宇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
可我必须这么说,不然寨里就彻底完了。”
他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前面是万丈深渊,后面是追兵,没有任何退路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跳过去,可他必须跳。
老汉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扶着王宇,慢慢走回土坯房。
回到土坯房,王宇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明末的历史,一会儿想清风寨的处境,一会儿又想自己能不能活下去。
他知道,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。
如果找不到粮食,清风寨就会彻底垮掉,三万多流民会要么**,要么投降被杀。
而他这个“首领”,也会成为历史的尘埃。
就在王宇感到绝望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穿越前,不是在看《明末农民战争史》吗?
书里好像提到过,有些义寨会在山寨里藏一些粮食,作为应急之用。
原主会不会也在清风寨里藏了粮食?
这个念头像是一道光,照亮了王宇的内心。
他连忙坐起来,对着门外喊道:“老汉,你进来一下!”
老汉很快走了进来,问道:“首领,您有什么事?”
“我问你,” 王宇急切地问道,“原主在寨里有没有藏粮食?
就是那种应急用的,不告诉别人的粮食?”
老汉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道:“藏粮食?
好像……好像有过。
我记得去年冬天,寨里也缺过粮,首领当时拿出过一批粮食,说是早就藏好的,可后来……后来就没再提过了。
至于藏在哪里,我就不知道了,首领从来没跟别人说过。”
王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原主果然藏过粮食!
虽然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,也不知道藏在哪里,但这至少是一个希望!
“你再想想,” 王宇连忙说道,“原主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地方?
比如山洞、密室之类的?”
老汉皱着眉头,仔细回忆着:“特别的地方……山洞?
对了,我好像听首领跟他的亲信张彪说过,后山有个山洞,里面藏着东西,不让别人靠近。
会不会……会不会粮食就藏在那里?”
张彪!
王宇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白天老汉跟他说过,原主下山打土豪,就是因为被叛徒出卖,才中了官军的埋伏。
而这个张彪,就是原主的亲信!
难道说,原主藏粮食的事情,张彪知道?
那这次原主中埋伏,会不会也和张彪有关?
王宇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现在只知道,后山的山洞,可能藏着清风寨唯一的希望。
无论如何,他明天都要去后山看看。
“老汉,” 王宇看着老汉,说道,“明天一早,你带我去后山的山洞看看。”
“可是首领,您的伤……” 老汉有些担心。
“我的伤不碍事,” 王宇说,“只要能找到粮食,这点伤算什么。”
老汉点了点头,说道:“好,我明天一早带您去。
不过……张彪那边怎么办?
他要是知道我们去后山的山洞,会不会……”王宇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如果张彪真的是叛徒,那他绝对不能让张彪知道这件事。
“张彪那边,你不用管,” 王宇说,“明天我会想办法拖住他。
我们悄悄去后山,不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现在,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后山的山洞上了。
王宇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祈祷:希望山洞里真的有粮食,希望清风寨能活下去,希望他能在这个乱世里,找到一条生路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和老汉商议的时候,一个黑影正躲在土坯房的窗外,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黑影冷笑了一声,悄悄退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