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不经意掠过席间另一位客人。
首辅家的林大小姐,林晚妆,三月前一场“意外”走水,烧没了她那张曾引得京城无数公子魂牵梦萦的倾国倾城的容貌。
此刻她安静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一张脸藏在精心描画的银丝面幕之后,只露出一双沉寂的眼。
那双眼,曾经波光流转,顾盼生辉,如今却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,映不出丝毫情绪。
她新订的亲事,是手握重兵、圣眷正浓的镇北侯世子,比从前那桩与清河崔氏嫡子的、只差一步的口头婚约,门第又高了何止一筹。
据说镇北侯夫人亲自相看时,只问了林小姐的才德,并未要求揭下面幕,反而盛赞其“贞静守礼”。
她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,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。
只有在她偶尔抬手整理袖口时,才能瞥见那白皙手背上无法完全遮掩的、狰狞扭曲的疤痕一角。
心口某个地方,被那疤痕刺了一下,细微却清晰的痛。
我搁下茶盏,指尖冰凉。
“阿姐呢?”
我侧首,轻声问侍立在身后的云儿。
云儿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:“大小姐…她还在剑舞坪。”
剑舞坪积了一层新落的薄雪,平整如镜,尚未被足迹玷污。
唯有中央那片空地,积雪被凌厉的剑气扫开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。
那道红色的身影还在其间腾挪闪转,像一团燃烧的、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是沈孤鸿,我的嫡亲姐姐。
她的剑,是父亲在她十岁生辰时,请铸剑大师欧冶子后人亲手打造的,名曰“红鸾”。
剑光如匹练,又似流星,破开寒冷凝滞的空气,发出尖锐急促的鸣响。
她的剑舞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柔美,带着沙场喋血的悍烈之气,每一次刺出都决绝凌厉,每一次回旋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好像只要还能握住这把剑,还能在这天地间舞动,她就还是那个骄傲的、鲜活的、能引得满堂彩、能让父亲露出赞许笑容的沈家大小姐,就没什么能真正击垮她。
风雪渐大,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、单薄的红色劲装上,很快积了白白一层。
她却浑然未觉,汗水从额角渗出,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,滴落在雪地里,瞬间消失不见。
我站在廊下,静静看着。
手拢在暖袖里,指尖却依旧冰冷僵硬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团燃烧的火焰终于慢了下来。
剑势渐颓,喘息声却越来越重,白茫茫的哈气一团团急促地涌出,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。
她最后以一个力竭的突刺作为终结,剑尖拄地,身体大幅度地起伏着,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,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。
她抬起头,汗水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,浸湿了浓密的睫毛。
她的脸冻得通红,嘴唇却有些发白,然而那双看向我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惊诧,没有疑问,甚至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…一丝奇异的、让我心头骤然一缩的怜悯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喘着气,声音沙哑得厉害,嘴角却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,仿佛早己料到,仿佛等待多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