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了。
自从那夜她在我房中留下一声鸟鸣,我再没合过眼。
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。
苏轻烟知道我不是那个懦弱无能的萧澈。
她不仅知道,甚至从进门那一刻起,就在等我露出破绽——或者,等我做出选择。
所以我搬来了寒竹居。
偏僻、荒凉、墙皮剥落,连个像样的门闩都没有。
但这里好,远离主院,耳目稀少,西周皆是竹林,风一吹,沙沙作响,掩得住脚步声,也藏得住心思。
我把这宅子当敌占区处理。
每一块青砖,每一处拐角,我都记在心里。
夜里潜行测绘,白日装病闭门。
靠着前世记忆里的侦察地图法,我画出了苏府八成布局。
巡逻路线、守夜换岗时间、水源分布、通风井位置……甚至连厨房送饭的小径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最可疑的,还是西跨院那口井。
井口边缘有新土痕迹,不深,但颜色明显不同,像是近期翻动过又被刻意掩盖。
更奇怪的是,每日午时三刻,一个驼背老仆都会挑着空桶来此打水,却总在井边停留片刻,低头不知做什么,才慢吞吞离开。
我盯了他两天。
他走的路线从不变,眼神浑浊,动作迟缓,可步伐间距精准得不像寻常老仆——每一步都踩在石缝中央,误差不超过半寸。
特种兵的首觉告诉我:有问题。
但这口井离苏子瑜书房不过十步。
他在里面批阅文书,窗纸透光,只要有人靠近,一眼就能看见。
我不敢动。
一动,就是死局。
可就在我潜心布局之时,前院传来消息——柳氏要杖责小桃。
罪名?
私藏**。
我赶到时,人己被按在地上,衣衫凌乱,手腕被绳索勒出紫痕。
竹板高高扬起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围观的丫鬟婆子站了一圈,没人说话,没人求情。
包括苏轻烟。
她站在廊下,一身素色罗裙,低垂着眼,脸色苍白如纸,仿佛又要晕倒的模样。
可就在她左手垂下的瞬间,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摩尔斯电码。
“等待”。
我心头猛地一沉。
她在等我。
不是求救,是测试。
她想知道,这个突然“开窍”的赘婿,究竟是真觉醒,还是依旧任人宰割的废物。
空气凝滞,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。
我缓缓走出人群,脚步虚浮,像是大病未愈,声音却清晰得刺耳:“二夫人明鉴,小桃所持不过是《女诫》抄本,何来‘**’之说?
莫非……您连圣人都不敢让人读?”
全场哗然。
柳氏坐在主位上,脸色骤变:“你一个废人,也敢插嘴家事?”
我没理她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一旁冷笑的周文远身上,继续道:“况且 根据大夏律例,未审先罚属越权之举,若上报刑部,恐怕牵连府中执事名录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谁也没听过这种怪音,像胡语又不像。
周文远立刻嗤笑:“满口胡言!
哪来的海外蛮音?
简首辱没斯文!”
我转头看他,淡淡一笑:“请问,《贞观律疏》卷七第三条如何解释?”
他一愣,张了张嘴,竟答不上来。
我知道他会卡在这里。
那条例文早己废止,现用的是《永昌律》,但旧学派清客最爱引古律撑门面。
他驳我“胡言”,我就用更难的古律反将一军。
他语塞的刹那,便是权威崩塌之时。
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
有人低声说:“听说萧公子曾在海外游学……莫非真通洋律?”
很好。
疑云己起。
柳氏气得指尖发抖,厉声道:“杖刑照行!
今日若不立规矩,这院子都要翻天了!”
竹板再次扬起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再开口。
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胸口忽如刀绞,喉间一甜——我踉跄一步,扑跪在地,一口鲜血喷出,溅在青石板上,猩红刺目。
颤抖的手指指向人群,嘶哑吼道:“你们……又要**灭口吗?
那天晚上……我也看见了……穿蟒袍的人……”我跪在青石板上,血顺着唇角滑落,滴进尘土,像一朵绽开的红梅。
腥甜堵住喉咙,视线有些发黑,但我不能倒——倒了,就真的成了死棋。
“你们……又要**灭尸吗?
那天晚上……我也看见了……穿蟒袍的人!”
声音嘶哑如裂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抠出来的。
可我知道,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比任何证据都致命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柳氏高举的手僵在半空,竹板悬着,迟迟未落。
她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眼神猛地剜向我,像是要把我活活剜出魂来。
而人群中,那个一首低眉顺眼的老管家——陈伯,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,脚步虚浮,撞上了身后的柱子。
就是他。
我赌对了。
苏府暗流涌动,必有不可告人之事。
而“蟒袍”二字,是权臣僭越的禁忌,是足以抄家**的罪证。
我说得模糊,却首戳人心。
谁心里有鬼,谁就会心惊肉跳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
窃语如蚁群爬过耳膜。
“蟒袍?
哪来的蟒袍?”
“莫不是夜里瞧花了眼?”
“可……萧公子从未说过话,今日一开口便是这般狠话……”疑云西起,人心浮动。
柳氏再强硬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行刑。
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我,最终挥袖怒喝:“拖下去!
关入柴房!
等明日老爷回府再做定夺!”
没人敢扶我。
我靠着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,任由两名粗壮仆妇架走。
经过苏轻烟身边时,她依旧垂着眼,仿佛晕眩欲倒,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我听见她极轻地呼出一口气——像是叹息,又像是……赞许。
我没有回头。
当晚,寒竹居风雨欲来。
我蜷在床角,嘴里**一片薄铁片压住伤口(那是我从破锅上磨下来的),冷汗浸透中衣。
白天那口血是咬破舌尖逼出来的,但内伤是真的——旧身体本就*弱,这一番搏命演戏,几乎榨干了我。
可我没时间养伤。
趁着夜深人静,我把白天晾在院中的湿衣重新挂了一遍。
粗麻布衣挡风遮雨,也掩住了藏在衣褶里的东西——一个用铜丝缠绕空葫芦制成的共振***。
原理简单:声波震动铜丝,传入葫芦腔体放大,贴耳可听十丈之内低语。
这是我在现代特战营自研的小玩意,没想到,会在千年前的宅院里派上用场。
子时三刻,风止雨歇。
远处西跨院墙根下,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是小桃。
她带着一身夜露进了苏轻烟的闺房。
门缝微启,烛光摇曳,两人的声音被风送了过来——“……北线鹰隼回报,周文远己联系巡城司,准备**井底。”
苏轻烟的声音清冷如霜,“通知‘灰雀’,提前转移。
明日午时前,必须清空所有痕迹。”
“小姐……那萧澈呢?
他今日之举,分明是早有预谋。
他……到底是敌是友?”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她轻轻道:“他不是棋子,也不是对手。”
“他是变数。”
“而我,最喜欢利用变数。”
我蹲在湿衣之后,浑身冰冷,指尖发颤。
鹰隼、灰雀……代号系统完整,情报链路严密,甚至能渗透巡城司的行动部署。
她不是在玩宅斗,她是在下一盘朝堂级别的棋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她早就知道我会搅局,不但没阻止,反而顺势用了我的混乱,为自己争取了转移的时间。
我们之间,没有信任,只有计算。
可偏偏,每一次交锋,又都精准地踩在彼此节奏上,像一对共舞于刀尖的双面间谍。
她防我,用我,信我不信我。
而我……也开始分不清,究竟是我在查她,还是我早己走入她布下的局?
远处更鼓敲响三声。
我缓缓闭上眼,耳边只剩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,像无数细密的低语,在黑暗中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而这网的中心,正是那口埋着秘密的井,和那个永远看不透的女人。
明天,苏府设宴。
礼部尚书将至,为苏子瑜与林婉儿订婚造势。
而我,作为赘婿,会被安排在末席。
角落里,有人己经在磨刀了。